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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给我远方,乡野给我归处

我住在深圳湾,一处许多人羡慕的海景住宅。下楼走五十米就是海边,隔海望去,对面是香港。清晨有人沿海慢跑,傍晚有人追着落日散步;潮水涨落,白鹭低飞,海风从阳台穿堂而过——这大概就是许多人想象中的理想都市生活。

刚搬进新家的那段时间,我也确实满心欢喜。早上起床,常常先到海边遛上一圈,再回来收拾东西去上班。那时看海是一件郑重的事,仿佛每天都要去确认一次:我真的住到了海边。

可日子久了,窗外的风景渐渐成了背景。后来,我常常半个多月都不去海边一次;这两年,甚至几个月也未必出去散一回步。

海没有变,潮汐没有变,只是当一种美好变得唾手可得,人便很容易对它习以为常。曾经对大海的向往,也在工作忙碌和日常里慢慢淡了下来。

反倒是一到周末,我便总想往惠州跑,我在惠州有一套度假房。

每当车驶上高速,身后的深圳越来越远,城市的匆忙与喧嚣也被一点点甩在身后,我能感觉到身心渐渐松弛下来。等到车下高速驶入收费站的匝道,积攒了一周的疲惫仿佛被彻底卸下,整个人也终于慢了下来。

回到惠州,我做的第一件事甚至不是回家。我通常先去超市买些菜和水,再径直开往大屋坝村。到了稻田边,找一块合适的地方停下,从后备厢里把桌椅、炉具和茶具一件件支起来。我的露营装备常年放在车里,因为我不知道哪一片水岸、哪一块草地,会在下一个周末把我留下。

水烧开了,茶叶在壶里慢慢舒展。我虽不爱钓鱼,却总有许多事情可做:架起业余无线电台,听听电波另一端的声音;打开电脑写一篇文章;或者什么也不做,只坐在那里,看风从稻田上掠过,看白鹭悠然踱过田埂,振翅飞向远处,发呆一下午。

天色渐暗,我便把便携户外炊具架起来,开始准备涮火锅。锅底咕嘟作响,刚买来的蔬菜和肉片依次下锅,热气裹着食物的香味飘进晚风里。远处的村庄亮起零星灯火,近处是水田和一口沸腾的锅。

我尤其喜欢乡野里的声音。

青蛙在水田里此起彼伏,蛐蛐和螽斯藏在草丛中鸣叫,沟渠里的水潺潺流过。有时运气好,还能看到萤火虫在暮色里忽明忽暗。

它们不像城市的灯光那样耀眼,却能让人安静下来。那一刻你会发现,世界并没有催促你,时间也不是只能用来赶路。

没有精致的摆盘,也没有餐厅的服务,但这一顿饭总能吃得格外满足。

直到夜色完全落下,玩得尽兴了,我才熄火、收桌、整理装备,再开车回家。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餐,我又会安排一整天的行程。有时索性睡在车里,第二天醒来继续走,直到周日下午才返回深圳。

有人可能会觉得,这是一种"报复性游玩":大概是深圳工作节奏太快、压力太大,人在钢筋水泥里憋得太久,所以一到周末便拼命逃离。

其实不是。

我从2003年前后就开始参加户外活动,也曾写过《深圳户外运动简史》。二十多年来,我走过广东及周边许多山头、海岛、海岸线、水库和村庄。

对我而言,走向户外从来不是一场临时起意的逃亡,更不是工作压力下的应激反应。它早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,像阅读、写作和吃饭一样自然。

我始终觉得,人生不能只有完成任务。

工作当然重要,它让我们获得立足社会的能力;但工作之外那些看似"没有产出"的时光,同样构成了生命本身。

爬过的山、看过的海、淋过的雨,深夜露营时听见的虫鸣,和朋友围炉时说过的话,都会在岁月里沉淀下来。当我们回首人生,希望看到的是一幅有明有暗、有山有水的长卷,而不是一张只写着工作履历的白纸。

每个人都会老去。人到暮年,最常做的事之一,大概就是回忆从前。正因如此,我愿意趁脚步还轻、好奇心还在,多去一些地方,多经历一些事情,为未来的自己保存一点可以反复翻阅的生活。

这些年,我几乎跑遍了惠阳周边的水库、寺庙和村庄。一路走下来,我看到的不只是自然风景,也看到了美丽乡村建设给农村带来的变化。

一些曾经泥泞的村道已经硬化,旱厕逐步消失,生活垃圾有了集中收运,村里装上了路灯,河沟和公共空间也在持续整治。

变化并非一夜之间发生,也并非每个村庄都整齐划一,但它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。

2025年1月,生态环境部、农业农村部等九部门联合印发了《美丽乡村建设实施方案》,把农村生态环境、人居品质和乡村风貌纳入更加系统的建设安排。

这意味着,乡村的发展不再只是"修一条路、刷一面墙",而是逐步转向环境治理、基础设施、公共服务与生活品质的整体提升。

这并不是要把农村简单地变成城市。

恰恰相反,真正好的乡村建设,应当补齐生活上的短板,同时保留田野、溪流、村落和人与自然的距离。它可以有干净的厕所、稳定的供电、垃圾处理和网络通信,也依然可以听见蛙声、看见萤火虫。

当然,今天的乡村生活仍不完美。优质医疗、教育和部分公共服务,与大城市相比仍有差距。

但时代正在提供新的可能。

当网络能够抵达村庄,当许多工作只需一台电脑和一根网线就能完成,当OPC(一人公司)、自由职业和远程协作越来越普遍,工作地点便不必永远与写字楼绑定。

对一部分人而言,未来完全可以把业务连接在城市,把生活安放在乡村:需要时进入城市协作,更多时候在低成本、低密度、亲近自然的环境里工作和生活。

过去,人们总把农村看作城市竞争失败后的最后退路:在城市待不下去了,才选择回乡。

可我越来越觉得,未来的乡村也许会成为一种主动选择。会有更多创业者、手艺人、创作者和远程工作者走进乡村。他们不是败退,而是在重新安排工作与生活的次序;不是逃离现代文明,而是在寻找一种更符合内心节奏的现代生活。

深圳湾的海依然很美,我也仍然珍惜城市给予我的机会、效率和眼界。只是每当周末来临,我还是会把车开上高速。

因为城市让我知道怎样向前奔跑,而乡村总会提醒我:奔跑究竟是为了什么。

对我而言,农村从来不是退路。

那里有稻田吹来的风,有夜色里的蛙鸣,有炉火上翻滚的一锅热汤,也有一个人终于慢下来之后,重新听见的内心。

农村,才是心归处。